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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恒黑夜(楼诚,一发完)

国家是一种极其严肃的东西,要它表演某种滑稽剧是办不到的。一只满载傻瓜的船也许能在风里行驶一段时间,但是它终究要向不可幸免的命运驶去。——马 克 思《致阿·卢格》(1843年9月)


 明楼坐在床边,长久地凝视着阿诚在局促的小屋里收拾行李。

“记得过去出差时给你收拾衣物,打开衣柜时总要挑选一番:这件不保暖、那件过时了、这件又太占地方……现在倒好,就两件破衣服,没得选。”阿诚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铺盖卷上,“想起过去西装革履的日子,就跟做梦似的。”

“我还记得大姐说你穿得像小开一样。”

“大姐……”明诚低头叹了口气,“如果她还在,恐怕‘红色资本家’的头衔就只剩下‘资本家’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就喜欢穿得跟小开一样。人为什么就不能穿漂亮衣服?穿得体面有什么错呢?都灰头土脸地穿工装有意思?”

明楼注视着阿诚——他身上的工装除了今天挨红卫兵踢时留下几个掸不去的脚印,还算是整齐干净。他的阿诚在外头衣着体面、说话体面、做事体面,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,显露出率真任性的一面。

“一想到明天你要去干校、只剩我一个人了,就觉得这屋子空得可怕。”阿诚背对着明楼,关上了衣柜摇摇欲坠的门,“过去受罪,还可以推说是旧政圌府无能、列强欺压,但现在糟的罪,难道要怪——”他将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过来。”明楼拍了拍自己的腿,“躺一会。”

阿诚顺从地坐到床边,头枕在明楼的腿上,“我知道我不该总发牢骚,但我控制不住。我不能对周围人的不幸无动于衷。上个月投湖的作家尸体还没捞上来,今天又听说有教授夫妻双双上吊了。但凡有点涵养学识的,都一个个被打圌倒。原先,发声的被打圌倒了,大家说他是活该,就不该妄议政治;现在,不发声的也被打圌倒了,还是没人为他们说话。人活在社会里,难免有自己的观点,表达出来有什么不对?为什么非要用精神折磨、肉体消灭的方法来对待呢?”

明楼不语,抚摸着阿诚的发丝,发现他的鬓角已如霜染。“你爱国吗?”

“爱。”阿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“就是因为爱,才痛苦,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国家会变成这样。这和当初我们要建立的社会完全背道而驰。当初,我能为了国家不要命,现在倒觉得这国家快要了我的命。”

“你能看见这个国家的希望吗?”

阿诚没有回答明楼的问题,“这个国家让我害怕,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也让我害怕。他们就像眼睛蒙着红布的无头苍蝇,一拥而上留下一地狼藉。他们的文学就是语录、他们的诗歌就是样板戏、他们的人生理想就是去天圌安门看领袖……活得就像一颗螺丝钉,而不是有理性、有思想的人。他们被灌输着偏激的热爱与仇恨,陶醉在自己的爱国情感里,却忽略了这个国家里很多现实存在的问题。他们以为砸烂一切就能建立新社会了。旧的是砸烂了,可新的又在哪里呢?”阿诚坐了起来,“而且我看着这些暴戾的小孩,就会想到他们长大后变成残酷的大人吗?”

明楼无言地揽过阿诚,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。

“你呢,你能看见希望吗?”阿诚轻声问。

“马 克 思在书信里写过这样一段话——国家是一种极其严肃的东西,要它表演某种滑稽剧是办不到的。一只满载傻瓜的船也许能在风里行驶一段时间,但是它终究要向不可幸免的命运驶去。”他更紧地搂住阿诚的肩,“我也许看不见,但我愿意相信希望是存在的,而且一定会实现。”

阿诚嘴角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,转身扶住明楼的双臂,“你是实用主义者,也是理想主义者;前者让人获得物质的安逸,后者给人心灵的安宁。”

明楼抵住了阿诚的额头,“对于你,我永远是浪漫主义者。”

阿诚闭上眼睛,明楼的亲吻如约而至。

阿诚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画面——明楼为他变出玫瑰、明楼端着红酒杯点评他的画、明楼一脸不情愿地替自己熨西装……

而今,没有玫瑰,没有红酒,没有西装。

所幸还有他。

阿诚抱着明楼,躺倒在木头小床上。明楼比从前瘦了不少,压在身上有些硌人。他想念铺着羽绒被的大床,想念微胖的明楼。两行清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,却被明楼吻去。

“小时候,你一哭我就拿你没办法,没想到都一把年纪了还是一样。过去,我还教育你男儿有泪不轻弹,现在,只要你心里能舒坦点,哭吧。你没必要想着‘明天大哥要走了,我不能哭要给他留个好情绪’,记住,在我面前,你永远不用伪装。”

在阿诚的哭泣中,明楼解开了他的工装,徐徐亲吻着。他爱阿诚的脖颈,锁骨,胸膛,爱他胸膛上小小的凸起,在爱圌抚中羞涩地泛红挺立。

“唔……大哥……”

明楼握住阿诚伸入发丝的手,递到唇边亲吻着。他吮 吸着指尖,想象着这双手作画的模样,举枪的模样,以及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的模样。

他褪 下阿诚的工装裤,在爱人的腿 间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迹。

“我想疼一点。”阿诚说。

当木床吱呀吱呀摇起来时,阿诚已满脸泪痕。身体和心,说不出哪个更难受,哪个更满足。

明楼坚持了一会儿,力不从心地交代在阿诚的身体里,满身大汗地倒在弟弟的身上。他已经不是年轻的明楼了,颠 鸾 倒 凤一整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。

休息了一会儿,阿诚探手握住了明楼的那里,“再来一次吧?”

明楼点点头。

仿佛只有为对方带来疼痛与快乐,才好像真的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共同生活过。抵死缠绵,至死方休。

欢爱过后,阿诚枕着明楼的胳膊,享受最后的温存。

“我不想你走。”

“去干校也挺好的。整天听红卫兵在这里叽叽喳喳,我耳朵都要听出茧了。兴许去了干校,能认识些志趣相投的人。”明楼安慰道。

“我不想你走。”阿诚把头埋在明楼的颈窝里,“我只有你了,别离开我。”

“阿诚,”明楼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无论我身处干校或是其他地方,我总觉得自己是和你在一起的。记不记得我在巴黎、你在伏龙芝的时候?那时我们隔得更远,但心还是很近。你总是给我写信,还写情诗。我到现在都记得,你摘抄过一首普希金的《我的名字》,最后一段是:

在你孤独、悲伤的日子, 

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, 

并且说:有人在思念我, 

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。

阿诚沉默良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我会常给你写信的。”


阿诚并没有食言,信写得很勤快。干校的收发室成了明楼最爱的地方,每次拆阿诚的来信,都快乐得像拆礼物。轻飘飘的几张纸,却是难言的情深义重。

最近一月,他都没有收到阿诚的信,只好反复阅读过往的信件。他正出神地抚摸着字迹,忽然听到有人叫他——

“明楼啊,公 安局的人来了,说是找你要五分钱的子弹费。”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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