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蜡树

首页 私信 归档 RSS

阳春面(楼诚,一发完)

阳春面

当时我接了一个采访任务,报道在旧城改造中即将被拆除的弄堂。采访很顺利,弄堂里上了年纪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,无需我们多问,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一下午。

暮色中,我和同事行走在写了大大“拆”字的街巷里,心里虽为老建筑惋惜,但一想到手头丰富的材料和马上就能成型的报道,心头还是挺快活的。

“你饿不饿?”同事眼瞅着前面的一家面条店。

“走呗!”

店中几张木头桌椅,顶头坐着一位老师傅,“只有阳春面了,吃吗?”声音低沉而稳,自有一番气场,与方才叽叽喳喳的老头老太完全不同。

我与同事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——“吃。”

他起身走向里面的炉灶,我发现他个头挺高,虽然上了年纪,但腰板笔直得如同一棵松树。

没一会儿,两碗阳春面就端到了我们面前——分量十足的细面条盘踞在瓷碗里,酱色的汤汁清澈透亮,上头飘着油花和葱花,闻起来喷香。吃惯了各种浇头的面,这面倒是清爽得让人欢喜。

“这手艺一吃就知道是下了一辈子面!”同事满足地喝了一大口汤。

“下了一辈子面……”老师傅喃喃自语,若有所思。

“师傅是想到什么事了吗?”我问。

“活了大几十年,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,到最后别人只以为我下了一辈子面。”我从他低沉的声音里,听出了落寞与不甘。

我们絮絮地闲聊起来。他说他大哥夸他下的面条好吃,他也没什么别的可谋生的本事,干脆开起了面馆。言谈之间,他每提及自己的大哥,苍老的眼眸中都浮现出温柔的神色。

“有次,我犯了事儿,捡了个不该捡的东西,惹出一个大麻烦,我气得说——干脆把我这双手剁了得了。他说,手别剁,留着做饭吧。”

我忍不住去看那双手——一双修长而丑陋的手,布满皱纹和伤疤。

他留意到我的视线,叹了口气,“年轻时不少人都讲我手好看。后来被打成特务,革命小将说,我的手一看就不是劳动人民的手,是‘特务阴狠的毒爪’,要进行“社会主义再造”,拿开水、铁钎子烫,就成了这副模样。虽然丑了点,但好在没残废。”他云淡风轻地说着,仿佛饱经折磨的是别人的手。

“当时一定受了很多苦吧?”

他点点头,“你能想到的苦我们都吃过——戴高帽、游街、扫厕所……还剃过阴阳头。剃完后,大哥说自己现在可是真像个汉奸了。老早以前,他西装革履,梳着油光的大背头,我笑他像汉奸。如今到了这步田地……又想打个趣,又哭笑不得——哎,你们可能理解不了。”

我没吭声。我想起刚进报社时,师父教育我:不要动不动就跟采访对象说“我能理解你”。你年纪轻轻婚都没结,去采访失独家庭,一口一个“我能理解”,你真当自己能理解?你吃过人家的苦、遭过人家的罪吗?你要表现的是自己的耐心、倾听,而不是用一句“我能理解”去敷衍自己没有过的体验。

“太不容易了,但好歹都熬过来了。”同事试图打个圆场。

老师傅摇摇头,“我筋骨粗糙,熬过来了。大哥没有。他原先还有点胖,走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。当时他还剩一口气,我把他抱在怀里都硌得慌。我觉得大哥的肩膀一直是厚实的,他可以把全家人保护在身后,怎么有一天就变成这么骨瘦如柴的人、被我圈在怀里,不敢想……”

他布满皱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出一滴泪。

“我问大哥,还有没有什么心愿。他说,能与我做几十年的兄弟,已别无所求。若真要说什么愿望,那就是想吃一碗我下的阳春面——可那时只有发黑的窝头,哪有什么面啊!”老师傅的喉咙哽住了,“我对不住他,到头来都没让他饱着肚子上路。”

我们都沉默良久,直到老师傅再度开口:“到头来还是他安慰我,说这辈子已经吃过我下的那么多碗面条,足够了,滋味绝对忘不了。夜里,大哥没了。”他翕动着嘴唇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
“最后,你们都平反了吧?”我轻声问。

“平反了。我一收到通知就想给他烧过去,可又舍不得——这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记录了。我就手抄了一份烧过去,原件留着自己留着。哎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埋怨我。”

“不会的,他收到消息肯定很高兴,再说看见你的字,应该会更高兴吧。”

老师傅想了想,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。

我又追问:“平反之后呢?安排工作了吗?”

“安排了,他们想让我回政府工作,我拒绝了。我过去相信‘砍头不要紧,只要主义真’,可几十年过去了,砍了那么多头,主义到底真不真我也说不上来了,我不想为自己弄不懂的事卖命。

 

“这面馆要拆了,您心里觉得可惜吗?”我们做记者的总喜欢问废话,但我没想到他竟摇了摇头。

没什么可惜。反正下再多碗,我大哥也吃不到了。而且,”他仿佛在自问自答,“我不知道是面粉变了,还是水变了,总觉得面条没有几十年前的好吃。

 

走出店门时,我回望了一眼,只见最后一抹残阳照在斑驳的招牌上——明家面馆。

我很想问问老师傅,这面馆是否是一家子在经营?但望着店内茕茕孑立的老者,我问不出口——我怕他说只有他一人。一个人支撑的,怎能算是一个家?

“你觉得把面馆素材加到报道里怎么样?”同事问。

“可以呀。”我轻轻答道,“我想起中学时上历史课,老师说——历史上许多波澜壮阔的事,写进你们的书里,不过小小的一个点。我想我们的报道也是这样,几十个字,就是人的一生。”

同事望着我笑。

END


评论(27)

热度(93)